东风西风：成长的痕迹

 出了餐馆，散步一小会儿，我提出回实验室，由此也可见我对实验室的依赖。我下车的时候，他说，时间过得可真快，你回到实验室，我回到家，我们可以再聊会儿吗？我礼貌地说可以，并谢谢他带来的这个愉快的傍晚。嗯，对了，这个聊天对手的名字取自希腊神话传说里的一个人物，和朋友们提起他的时候我总是按照中国习惯，叫他小马。面对面时直呼对方名字，我有障碍，觉得那样很生疏别扭，只有在非常生对方的气的时候，我才会叫出名字，而且是嘹亮清晰地叫出对方全名，那样就算是路人，也能听出来我的愤怒。所以，在很长一段时间若有若无的交往中，我都回避称呼。

 之所以交往的若有若无，原因在我。因为经过婚姻的人，很容易不再相信爱情，而且那个我叫做青梅竹马，现在提起时被称作前夫(觉得前夫前妻这样的称呼听起来既疏远又残忍) 的人，曾经给过我恣意的青春岁月，并且从相爱之初就承诺给我最大程度的关爱，以这种爱作参照，会使我将来不仅不会对任何别的关心打动，而且也要让任何别的人也受不了我的任性。离别是罪魁祸首，我们是帮凶，因为我们一直自信地以为，海未枯石未烂人已散，那是别人的爱情，我们更加盲目地把这种离别当作是‘天将降大任与斯人’，当作是对我们的爱情是否坚贞的考验，勇敢甚至主动地迎上去。只是始料不及的是，爱情原来是需要朝朝暮暮、更重要的是需要相爱的双方苦乐共享共同成长来滋润的。可是在长久的分离里，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和环境里，各自有着对方不能解的困惑，爱情一再妥协退让，在长久的守望和无奈中炼成了一种习惯的坚忍。我诚恳地相信坚定的信念可以维持婚姻，可是在这种坚守中，最初的望一眼而知的默契和没有受过任何考验的纯粹，无可奈何的散落了。年轻的时候不懂得，爱情也许是可以有很多面孔的，只以为意气用事的‘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’才可以定格住最初完全没有烟火气的完美爱情。如果，假如可以假设，如果当年我能预见自己在分别这么多年之后仍有耿耿意难平，是不是还会觉得无创分开，是对一个不识烟火的婚姻而言无疾而终的完美结局呢？恨离别。

 小马似乎也很习惯我的这种不紧不慢，也可能是因为，我明白地跟他交待了我的状态，因为我也并没有想耽误他的意思，偶尔周末出去郊游我不反对，但是走多快，走多远，那得心说了算。交往的稍频些，必须要有一个称呼时，我几乎不假思索就用了英语里’boy’这个词，可能是在我的潜意识里，从第一眼就觉得他就是一个大男孩，而且用了男孩这个称呼，也有些要主动拉开些距离的潜在的自我保护，让这段关系不会一上来就定位在男女朋友的交往上，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到那个程度。第一次听我若无其事这样叫他的时候，他有瞬间的错愕，不过很快调整过来，在下次我这样叫的时候他就回呼我‘girl’ ，这样我们就在经意不经意间，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男孩女孩上。虽然我不再是个小女孩，可是在另外一种语言里这个词还不至让人过于尴尬。他似乎也不急于非要有什么推进，见面也多是出游，然后在每次送我回来的时候说，真是愉快的一天。最初听到这句听起来有些总结意味的话时，我都认为总结了之后，接下来应该是个‘但是’的转折，比如说，‘这个周末虽然很美，可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’之类的，可是每次他只突兀地说这么一句就嘎然而止。我不知道他同时有没有在交往别的什么人，当时好像也不是很好奇。直到有一天，一起看一部哈里森·福特的片子时，他的电话突然响起来，他拿起来，说的是德语，我就算好奇也没用。几分钟后放下电话，回到沙发上，满脸沉思的表情，坐了有一分钟，突然摇着头说，真不敢相信，我居然拒绝了她。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我一定要问‘她是谁’的程度，他自己说是一个朋友的姐姐，约他看电影，他说和我在一起，拒绝了。

 我猜测，这件事情对他的感情事件来说，可能是一个满大的分水岭。这个电话让他突然有机会审视自己的内心，一面是经过长久的铺垫，终於等来的心仪的女孩的回首相约，是大喜之下回应呢，还是在这另一个还没有明了的局势里再徘徊呢，这些思想活动，是很久以后，当他再次感叹当年的那个瞬间的选择时了解到后，给他配的旁白。感叹人生的偶然和必然，如果他当时选择去电影院而不是在家里看电影，那我们的故事也许都要重写。这之后不久的某一天，他欲言又止地说，想告诉你件事，我。。。好像。。。爱上你了。我脸上是严肃的倾听的表情，脑子里迅疾地斗争着，不肯定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，才能既不会太象应景，又不会让今天成为两人关系史上的最后一天。我的问题在于，我还不能确认自己的内心。我喜欢和他一起，因为舒服温和，可是我不知道这种舒服是因为心里有意保持的距离，因而无所期待带来的，还是和他在一起就是让我安全。更重要的可能还是，我总会有意无意拿他和青梅竹马比，能象他那样无私关爱的人本来就很少，而有那样爱情基础的婚姻都不在了，这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爱情，人什么时候才有资格说‘我爱你’这三个字，并能对它负责呢？所以我选择了嘻皮笑脸地说，呵呵，知道啦，谢谢。反正他说的是好像爱上我了，这话给我的心理压力，要比一个斩钉截铁不容质疑的宣言，小得多。